Archive for the '雜文' Category

委托書的世界

Saturday, February 1st, 2003

自從我們可以出售投票委托書以後,國內的選舉就完全沒有賄選了。一切活動,再也沒有激情,既不需要插旗,也不需要造勢,更不必辦餐會。選舉辦得清清爽爽、乾淨利落。事實上,好些候選人很早就會知道他們的票數夠了。他們可以立刻把精力用在正經事情上,比如說政策啦、如何運作修改地目啦、要不要三通啦,要不要再買武器啦,等等等等。

當然,還是有不肯出售委托書的選民,他們可以去聽政見,能用口才和理想說服選民的候選人還是有空間的,只是他們用不著大聲疾呼了。這一類的選民比較要聽真正的道理,要騙他們也比較難。

這個觀念可不是容易得來的,但這麼多年以來,我們抓賄選抓得實在是太辛苦了。後來大家大澈大悟,反向操作,才發現世上的道理還是經濟的道理比較務實,大家也很容易便找到了邏輯基礎:國家如上市公司,選民如股東。如果公司的董監事改選可以用委托書,選舉大小官員和代表委員又有何不可?沒有股東想公司倒閉的,當然也沒有選民想國家出問題。退後一萬步來說,就算將來有一天出了問題,也至少是他們拿到代價之後的選擇,股東認賠嘛!誰要你選錯股?誰要你跟著炒作?

委托書雖然面額只是十元,卻是有價碼的。每個選區,每一天都不一樣,和股票一樣 —— 當然啦,委托書是有價證券,只要找一份當天的晚報就知道最新的行情了,完全可以用電腦下單來進出。它的價格由供需來決定,當然少不了有第四台的專家來每天解盤,讓大家可以選擇最好的買點或賣點(非候選人當然可以設法低買高賣,風險當然是有的,但最糟的也不過是最後將套牢的部分吃下來,在選舉日將它們用掉)。我們是大家都知道股市運作的國家,這些道理一講就明白,完全不需要教育選民;一切運作透明化,完全用不著樁腳,也不必操盤。所有的送禮、招待通通合法化。不過當你知道你那一票值五千元的時候,當然不會只要一個一千元的禮物。反過來說,哪一個傻候選人會用送禮的,他怎會知道選民要彩色鍋還是味精?當然是直接收購委托書要有效得多。

誰說台灣的選舉太多?有了這一套機制,選得再多都不怕,因為大多數選舉都會在安安靜靜中進行,沒有甚麼社會成本。何況我們是資訊大國,設計一套不需現場投票、連開票也全電腦化的系統也不會太難。哪裡需要把記者累得像甚麼似的。說不定憲法會明文規定,任何公職,任期都不得超過三個月。這樣,每過一段時間,大家就多一張可以賣的委托書,豈不美哉。

品味、執著和基本能力

Thursday, April 4th, 2002
這是我在 2002 四月十三日
在高雄大學
給資優生的閑話
後來刊在《數學傳播》

全文是長了點,請見所附的 pdf 檔

舊函

Wednesday, February 6th, 2002

忽接來函,情懷如舊。上帝造萬物,有一事永遠公平:每人每年都恰好老一歲。時光如昨,弟亦於今年二月退休。仍然每日窮忙,雖不是日理萬機,自知能用心工作的時間不多,總好像是要趕著將事情做完。目前還欠兩本書未寫畢,還在另開戰場,有一點不知今夕何夕。

基本上我已放棄寫文藝作品,不論是詩歌散文小說,因為年紀到了,便自知不是那種材料。所作都是雜事,除政治外都有一點關心,或者,對萬事都視作水月鏡花。

人生隨緣留住,最好心無挂礙。結盧城市,雖見青山但亦不覺嫵媚,而車馬暄也視若無睹,聽若無聞。真到了看山看水仍然是山是水的境界。第四遍又讀黃易的《大唐雙龍傳》(這是好休閒書,凡五百萬言,推薦),夫人病之。我曰:余自總髮以來,一直工作至今,基本上從來沒有休息過。到了這個年紀,妳還盼我上進不成?

目前不會長途旅行。因為一方面不捨到坐頭等,另一方面又覺得到了這把年紀還是擠經濟艙,內心不太平衡也。

台灣的政治,遲早自己會解快,因生命會自尋出路,且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非成敗總成空,包括漁樵江渚。誰還記得西遊記裡一開頭出來過場的魚夫樵子:他們用一首一首的「西江月」,爭辯著你的山青,不如我的水秀?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因為新來未瘦。去年在上海的「東方明珠」那,忽然遇到一群有九千人叫「夕陽美」的老人旅行團。他們從東北的老家一路玩下來,浩蕩得像軍團移防。這樣下山的夕陽,也是蠻燦爛的。

Old Letter

Wednesday, December 12th, 2001

昨天去買了幾本余秋雨的書。基本上是「文化苦旅」上的舊作,再加上很多精美的照片。於是煙雨江南、西風冀北,大漠飛沙、南海波濤都隨著他的筆意,帶起一陣陣中國情懷。今年是去中國好幾次的一年,南到廣州,只是純為工作沒有去玩;西到長安,去過幼時曾去過的碑林,沒去過的兵馬俑,沒去過的許多「陵」,沒去過的華山,沒去過的法門寺,在這裡我們蠻快樂地渡過好幾天;然後我們去成都:工部草堂,武侯祠,都江堰,樂山佛。都是沾著國內統計界同仁的光,雖給了幾個演講,也都是大家給臉。反而是在北京時間少了,舊遊之地,但我們仍然去看了胡同,坐船從二十世紀壇到頤和園。香港,田昕就實在走不動了。

我們在國內有工作時光,也有快樂時光:西北狼,劍南春,五糧液……,最難忘的是,在峨眉金頂,又是風又是雲,又是高又是冷。還記得那天陳希老分我一瓶二兩裝的二鍋頭,在那樣的日子,二兩是不夠醉的,但是微微的醺醺然,感到的是中國文人的那清楚的一脈從幾千年傳下來的情懷。飲來原不需面紅耳赤,即便是只談著統計,在那樣的人、地、和時光裡,都帶著詩意呢。

只是太太下了峨眉之後血壓便高了起來(並全靠賀家的靈藥壓下來),所以九寨溝就一直沒能去成,這事經過統計界的快速通報系統,恐怕是全國都聽到了罷。

只要一出門,她的味口就會好。這和不用自己燒飯是絕對相關的。我們也去過波士頓,剛好在九月九日離開那個城,居然是 United Airline 。

那是個一路都頗不順利的旅行。田昕和我都各摔了一交,又扭傷了背,在美國正碰到九一一,回到台灣又正遇上兩百年難見的大水淹台北。總算平安到家,水和電一直停了好幾天。幸運的是,車子雖停在地下室,卻是差了十公分,沒有淹到水。

下午, 兩個年青人到辦公室來拉存款和保險。我告訴他們我的年齡,他們很快就走了(你怎麼知道自己過了六十歲?答案是:沒有人來拉你的保險的時候)。

天氣又冷又熱,時晴時雨。好像有很多東西可以寫,又好像沒有甚麼到寫的。今年的最大成就,是在此間的《聯合副刊》上登了一篇小說。以後大概是不會再寫的了。自己和朋友都有些吃驚。

今夜星辰依然閃爍

Wednesday, December 12th, 2001

寫一個我認得的國民黨大官。
汪錕,字海儒。從科員做到主計長。
有時候還是不免有大官的樣子,但基本上是蠻負責任的大官。

第一次到馬德里的時候,覺得氣候乾得很。在機場搭上巴士,最後到了一個三顆星的旅館。大家都住在那裏:海儒公,周和刁兩位院士,黃局長,正之,麗雪,還有我年輕時就買過他的「統計學」的陳超塵教授。

那是 1984 年的 ISI 大會。海儒公是我們的團長。西班牙是非常不錯的可以去玩的國家,南歐的風情是紅色的土壤、蔚藍的天、懶懶散散的日子、同樣懶懶散散但熱情好客的西班牙人。

大會開得不錯,因爲團長很罩。去開會的目的,因爲是「排匪納我」,當然沒有辦成。但那雖是重點,卻又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後來便隱然地有了一個關於 ISI 的團隊, 而這個團隊一連十五、六年都一直在爲我國的國際統計地位在奮鬥著。

這樣奮鬥著,不知不覺地便走了好多地方。和海公同行,自然有和他一起走的好處。我國的主計系統遍佈全球,這時候便看出這個系統的深遠影響:我們一路辦事,同時也一路得到重要的當地支援。說白了,各條各路走來,到那裏都遇到的是他的老部下。那樣的熱情, 看得出來的不是因爲上級長官到了,而是一位可親可敬的老友被盼到了。於是那樣的異國夜晚,那樣的東南西北的風情,那樣的又中國又異鄉的沈醉,那樣的耳熱、酒酣,我們曾那樣地走過那多的路。

三十功名,八千里路。是誰說過?重要的不是結果,只是過程。

誰都知道他是一個才子:又詩、又酒、又橋、又畫;誰都知道他是一個第一等的公務員:有能、有力、有爲、有守。讀過他的七十自述,便知道這樣的人,是因爲生來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有一點點機會,就會從重重的困境裏做出貢獻,脫穎而出:從那樣荒涼的河西走廊,從那樣艱辛的抗戰日子,從做得那樣一絲不苟的小代數習題,從這近幾十年不知開了多少次的無趣的會。

可是他飲來仍然十分阿沙力,唱起來仍然十分有韻味,跳舞的時候雖然大大方方地摟緊美女,拍子和步子卻是不會亂的。

認識海公是我非常重要的經驗,重要而值得懷念。從這裏我得到的是對主計制度和主計人的尊敬:前者並不因爲我和主計單位熟識而增加敝所的預算,但也不虧待我們;後者表現在他們專業堅持和酒量,在我所參加過的這些國民所得的評審會上,他們極少不能明白說出某一筆資料的來歷。凡是主計處的邀宴,我鮮少能知道第四道菜是甚麼,因爲「三巡」是雖然很快樂但是卻十分吃重的工作。作爲帶頭大哥,海公在這方面所領導的品質和掀起的氣勢,是可以成爲經典的。

欣逢海儒公八十大慶,我也借這個機會來記起往日情懷。我們曾很認真地在一起做過工,也曾很快樂地酒到杯乾、醺然忘我。問我何由醉?那只是好的感覺,尤其在回憶的時候。去年,海公得到了統計學社的「終身成就獎」,然後我們在德松的安排下去有如大峽谷一般的二零三高地。情懷如舊,而夜色漸漸上來。那樣的夜色是溫柔的,繁星滿天,四圍都是蟲鳴。

是的,繁星滿天。我們不知自己是那一粒,但是那樣的銀河,本身就是一種感動。我們也不在意,我們也在意。大家都在閃爍著罷,只是,帶著關懷的、帶著意志的、帶著人文素養的、帶著微醺的、帶著笑容的,就是有點不同。

2001/11/27

附註:題目用的是海儒公最愛唱的歌之一的尾句:林淑蓉的《昨夜星辰》。

回首來時路

Wednesday, February 2nd, 2000

我在讀大一的時候,「大一英文」裡,就選了一篇幾乎每一個老師都會教的文章:「If I were a freshman again」。這篇文章其實我也記不得了,反正裡面的忠告,大概我都沒有好好聽就是了。今天我又有一個機會給大一新生說話,心裡想到的是這一篇文章,同時也在想,大概你們也會和我當年一樣地將它當作耳邊風來處理。人類反正總是一再犯同樣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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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微雨

Tuesday, February 2nd, 1993

解聘了兩位博士之後

討論已經兩小時,最後的結果已可預見。研究論文不夠多,評審人如是說;委員會如是說;背景資料也如是說。這樣的大事要慎重,程序要明白 …… 討論反覆著類似的掙扎,而當事人的呼喊又如此地蒼白和遙遠。科學的精神,變換成論文的數目之後,卻也和職業投手的自責分一樣傷情。但是選票終久是要發下來的,並且終究是要做一些選擇的。於是,終究有了最後的宣布:有史以來第一次因為研究論文不夠的未能續聘。

那意味著甚麼呢?是三十年為儒冠所誤的幻滅,還是終於脫去袈裟,又拾起屠刀的覺醒?經卷不外乎法華、秋水;禪意不外乎大屎橛,小屎橛。同樣的暮鼓晨鐘,怎麼會有的拈花,有的無淚?明日酒醒,又該是哪一個故鄉的風月?

從五個半小時的嚴肅會場出來,前面的難得清新的微雨。微雨如綿,滿地是南港的無情濕;我默然,心情如迎面而來的微雨。

1993 年6月 2日,自立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