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雜文' Category

羞愧與感恩

Friday, February 9th, 2007

我從小就沒有自以為了不起的想法,這是因為我曾經看過很多厲害的人物,功課比我好的多的是,體育比我好的更是一把抓。我不但不會驕傲,反而總覺得自己不如人家。也因為如此,我一直沒有什麼自以為幸福的感覺。

這種不覺得自己有多少幸福的時代,最後終於結束了,當我到達了印度加爾各達的垂死之家,看見了那麼多赤貧如洗的人,我的想法完全改變了,我從此以後會一再地提醒自己有多麼幸福。我永遠忘不了的是一位十來歲的年輕乞丐,他常握住我的手不放,每次我離開垂死之家,都會回頭看他一眼,他也會揮手和我道別。我因此開始有了羞愧之情,因為我知道我會回到我舒適的家去,而他呢?他如能活著離開垂死之家,也只能回到他當初求乞的地點。我雖然年紀不小,但我仍有事業和前途可談。而他呢?他只有十幾歲,他已命中注定沒有前途了。…… (更多)

關於李家同

這個人是我的同學:高中,大學,甚至在加州;
他甚至是我的儐相;
但是,以前,我是不知道他會成為名作家的。
關鍵不是他的文筆:我們是同一個國文老師教出來的;
關鍵是他的生活態度。

寫書是一種情結

Saturday, February 3rd, 2007

讓我最有印象的是史努比 (Snoopy) 一再在狗屋頂上打字寫書的情景:

It was a stormy night ….

是的,寫書是一種每個文化人都不能忘懷的情結。

我也有這樣的情結。但我沒有記日記的習慣,記性又不夠好,又喜歡丟東西:認為以後沒有用的資料,總是先丟再說。因此像永良兄這種自傳式的書,我是寫不出來的。

我們都生在「男兒立志出鄉關」的時代。背景相差不多,不外乎「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難得的是和永良兄還算是同行,因此這本書讀起來的感覺就相當強烈了:有太多的東西我也頗為知道(雖然,記不清楚了),有了這樣明確的記錄,也許比時下的「口敘歷史」,可信度還要高哪。

永良兄是一位極好的學者。學問、學風和品味都是一流。這本書講的是一位學者的歷程。簡單地說,就是一步一腳印地穩穩地一路走來,既不求聞達於諸侯,又不浮浮誇誇地嘩取眾寵,當然就有可能做出一些好東西。所謂好,指的是這世上只有少少的幾個人能夠擊節稱許的寂寞。―― 走到高處,豈止是向來蕭瑟而已。

這是為董永良的…《回首學算路 ―― 一個旅美學者學算的故事》(商務出版社)寫的序

一壺濁酒喜相逢

Saturday, February 3rd, 2007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翁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首詞是明朝楊慎所作,清初毛宗崗拿來做為三國演義之卷頸詞。打開三國演義,在第一回“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前,會先讀到這首詞。
內人常不解為什麼我們每逢聚餐都要喝酒,究竟喝酒有什麼好?

其實我們倒沒有每次吃飯都喝酒。而通常就是好友相聚時,因快樂而喝。為自己快樂,也為別人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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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輪

Thursday, February 2nd, 2006
這是《飄著細雪的下午》的自序

出這本小冊其實心想了很久,以前的理由是:現在我再也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了;比較真實的理由是不忍棄之,雖然別人看起來也許覺得是雞肋;更進一步的理此由則是其實自己遠是蠻喜歡這些文章的;至於問到為甚麼真的有些喜歡,問題就比較認真了:這裡記錄的,是我成長的痕跡。

這是舊相片留不下的痕跡,因為它是用心靈,而不是用快門去刻劃的。每讀一次,心裡就多多少少地回到那些燈下的夜晚。虛構的情節和半真半假的故事交雜,反應的是心頭的念念。是了,這都是舊夢,它就好在不夠成熟呵。要讀成熟的作品,圖書館裡多得很哪。

青青澀澀的記憶,青青澀澀的年代,用青青澀澀的愛情觀表現出來。在有了責任之後的日子,就全然不是這樣的了。再回首恍然如夢:「曾經在幽幽暗暗反反覆覆中追問,才知道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以前的長夜、歡笑、憂愁、傷心、無奈 …. 像年輪一樣的,刻劃著那些記憶和非記憶。那是六十年代,男孩女孩還蠻遵守禮義廉恥的遊戲規則,我多半的朋友最後都是和他們的女朋友結婚(甚至有兩個女友的都很少),並且都蠻用心的地經營家庭,這些人多多少少後來都有一些成就,最起碼都是不討厭的自了漢。

時間真是太久了。樹的外皮當然都是風霜和艱困,裡面的心還是溫柔的。這樣的夜裡,溫溫軟軟的回憶,辛辛酸酸的日子 …. 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的。

2006/2/7

仲秋時節好讀詩

Saturday, February 7th, 2004

其實甚麼時候都好讀詩。這是因為詩短,兩三分鐘就讀完了。

讀詩最好的一點是全然沒有目的。這年頭,誰都知道做詩人無利可圖。

讀詩的另外一點好處是:它可以一讀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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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

Monday, February 2nd, 2004

中國人說話,有時只說一半;有時甚至只寫一半。

這個標題,來自陳杰作寫的《大染坊》( 這是有二十四集的電視劇,台灣還沒演) 。這是一位有志難伸的軍人掛在墻上的字:每一個字都只寫一半:小字是「不」少了一橫;言字是「語」少了右側。

不語就是不說話。不該、不能、不會、不想。這和日本人常畫的三隻猴子相仿:不視、不聽、不言。在職時不語,退休了何必再說?

施耐菴在他為《水滸》作序裡說:

人生三十而未娶,不應更娶;四十而未仕,不應更仕;五十不應在家;六十不應出游。何以言之?用逢其時,事易盡也。

大數學家 J. L. Doob 退休後不再給演講 。他說:要我講甚麼,難道講釣魚?

下面的詞,便有些淒清了,但頗切題,尤其是在這樣的夜晚:

虞美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
紅燭昏羅帳
中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感謝承德兄特意為我的退休用心。也多謝好幾位朋友的鴻文。
有幾篇我已看不太懂了,但我都一一讀過 —— 蠻努力地讀過。
下面兩句是我略改了一些:

冷眼看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讀了多年的論文,也不知是用了熱眼還是冷眼。
但是,「酒店關門,我就走」的道理,我是懂得的。

我會去開一家酒店。

關於蔡文甫的《天生的凡夫俗子》

Sunday, February 1st, 2004

作家的最初願望是作品被登出來。再不怎麼樣的文章(包括有公式圖表的學術論文),一旦印成了鉛字,感覺上就立刻不同了。即使是過了二、三十年,偶然翻起舊作剪報,便依稀回到當日的心情。這和看老相片不同,也許是拍相片只是撳一撳按鈕,缺少的是三更燈火下的掙扎,因此也沒有從毛蟲變成蝴蝶的喜悅。

等到懂得投稿、刊載甚至得過一些獎之後,作家就會比較想做一下編輯了。可以生殺別人的作品,而不是自己的作品被別的編者魚肉 ―― 不是說上官婉兒(還是誰)生下來就有一把尺可以量天下之才嗎?這是千古的文人夢 ―― 是何等滿足自尊心的事情!自古以來,向來是做文章的在下,看文章的在上。做文章的叫做學生或者門生,看文章錄取你的叫老師或者座師。幾千年的科舉下來,那些情結深深地嵌入天下文士最底層的神經。噢,不要以為學術論文不是這樣,我們也有我們的規矩和傳統,一樣也是有若春蠶,至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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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書的世界

Saturday, February 1st, 2003

自從我們可以出售投票委托書以後,國內的選舉就完全沒有賄選了。一切活動,再也沒有激情,既不需要插旗,也不需要造勢,更不必辦餐會。選舉辦得清清爽爽、乾淨利落。事實上,好些候選人很早就會知道他們的票數夠了。他們可以立刻把精力用在正經事情上,比如說政策啦、如何運作修改地目啦、要不要三通啦,要不要再買武器啦,等等等等。

當然,還是有不肯出售委托書的選民,他們可以去聽政見,能用口才和理想說服選民的候選人還是有空間的,只是他們用不著大聲疾呼了。這一類的選民比較要聽真正的道理,要騙他們也比較難。

這個觀念可不是容易得來的,但這麼多年以來,我們抓賄選抓得實在是太辛苦了。後來大家大澈大悟,反向操作,才發現世上的道理還是經濟的道理比較務實,大家也很容易便找到了邏輯基礎:國家如上市公司,選民如股東。如果公司的董監事改選可以用委托書,選舉大小官員和代表委員又有何不可?沒有股東想公司倒閉的,當然也沒有選民想國家出問題。退後一萬步來說,就算將來有一天出了問題,也至少是他們拿到代價之後的選擇,股東認賠嘛!誰要你選錯股?誰要你跟著炒作?

委托書雖然面額只是十元,卻是有價碼的。每個選區,每一天都不一樣,和股票一樣 —— 當然啦,委托書是有價證券,只要找一份當天的晚報就知道最新的行情了,完全可以用電腦下單來進出。它的價格由供需來決定,當然少不了有第四台的專家來每天解盤,讓大家可以選擇最好的買點或賣點(非候選人當然可以設法低買高賣,風險當然是有的,但最糟的也不過是最後將套牢的部分吃下來,在選舉日將它們用掉)。我們是大家都知道股市運作的國家,這些道理一講就明白,完全不需要教育選民;一切運作透明化,完全用不著樁腳,也不必操盤。所有的送禮、招待通通合法化。不過當你知道你那一票值五千元的時候,當然不會只要一個一千元的禮物。反過來說,哪一個傻候選人會用送禮的,他怎會知道選民要彩色鍋還是味精?當然是直接收購委托書要有效得多。

誰說台灣的選舉太多?有了這一套機制,選得再多都不怕,因為大多數選舉都會在安安靜靜中進行,沒有甚麼社會成本。何況我們是資訊大國,設計一套不需現場投票、連開票也全電腦化的系統也不會太難。哪裡需要把記者累得像甚麼似的。說不定憲法會明文規定,任何公職,任期都不得超過三個月。這樣,每過一段時間,大家就多一張可以賣的委托書,豈不美哉。

品味、執著和基本能力

Thursday, April 4th, 2002
這是我在 2002 四月十三日
在高雄大學
給資優生的閑話
後來刊在《數學傳播》

全文是長了點,請見所附的 pdf 檔

舊函

Wednesday, February 6th, 2002

忽接來函,情懷如舊。上帝造萬物,有一事永遠公平:每人每年都恰好老一歲。時光如昨,弟亦於今年二月退休。仍然每日窮忙,雖不是日理萬機,自知能用心工作的時間不多,總好像是要趕著將事情做完。目前還欠兩本書未寫畢,還在另開戰場,有一點不知今夕何夕。

基本上我已放棄寫文藝作品,不論是詩歌散文小說,因為年紀到了,便自知不是那種材料。所作都是雜事,除政治外都有一點關心,或者,對萬事都視作水月鏡花。

人生隨緣留住,最好心無挂礙。結盧城市,雖見青山但亦不覺嫵媚,而車馬暄也視若無睹,聽若無聞。真到了看山看水仍然是山是水的境界。第四遍又讀黃易的《大唐雙龍傳》(這是好休閒書,凡五百萬言,推薦),夫人病之。我曰:余自總髮以來,一直工作至今,基本上從來沒有休息過。到了這個年紀,妳還盼我上進不成?

目前不會長途旅行。因為一方面不捨到坐頭等,另一方面又覺得到了這把年紀還是擠經濟艙,內心不太平衡也。

台灣的政治,遲早自己會解快,因生命會自尋出路,且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非成敗總成空,包括漁樵江渚。誰還記得西遊記裡一開頭出來過場的魚夫樵子:他們用一首一首的「西江月」,爭辯著你的山青,不如我的水秀?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因為新來未瘦。去年在上海的「東方明珠」那,忽然遇到一群有九千人叫「夕陽美」的老人旅行團。他們從東北的老家一路玩下來,浩蕩得像軍團移防。這樣下山的夕陽,也是蠻燦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