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濁酒喜相逢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翁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首詞是明朝楊慎所作,清初毛宗崗拿來做為三國演義之卷頸詞。打開三國演義,在第一回“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前,會先讀到這首詞。
內人常不解為什麼我們每逢聚餐都要喝酒,究竟喝酒有什麼好?

其實我們倒沒有每次吃飯都喝酒。而通常就是好友相聚時,因快樂而喝。為自己快樂,也為別人快樂。

我們自己一個人是不喝酒的。平常我們也都是努力地工作,不像蘇軾(水調歌頌):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我們想問題時就認真地想,不用喝酒。我們不是得意或失意時才喝: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李白將進酒),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杜牧遣懷)。

也不是憂愁時才喝: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范仲淹,蘇幕遮),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張仙,天仙子)。

辛棄疾的西江月差不多可以形容我們喝酒的情景:

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功夫?
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這首詞可說是我輩喝酒的寫照。不是藉酒澆愁(要愁那得功夫),而且喝了後還要適當地維持尊嚴(不讓松扶),有時喝完還有一些正事要做的。我們不划拳不行酒令,我們是快樂地喝,喝完最多最多去KTV唱個歌,然後安全地回家。第二天按時起床照常工作。不像柳永(雨霖鈴)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在喝酒時我們奉行二原則:

1. 做人可以隨意,喝酒不能隨意,
2. 敬酒對象要明確。

因此要嘛不喝,要嘛就乾杯。而且也沒有拿著一個杯子由右揮到左說“我敬各位”的。看你要敬誰,才跟你喝。對那些堅稱不會喝酒的人,我們會告訴他:
喝酒有兩個臨界點,過了第一個開始舒服,過了第二個便醉了。

因此不喜歡喝酒的人可能從來就未過第一個臨界點。但第二個臨界點是絕對不要超過的。至於第二個臨界點在哪裡呢?那就要靠不斷嘗試,以找出它正確的位置。結論是還是要喝,要繼續喝。

如果沒有喝酒,一桌人通常是正襟危坐,彬彬有禮,彼此保持適當距離。看看這道上的是什麼菜,一個至一個半鐘頭,該上的菜都上了,大約便可打道回府。但要是有酒,就完全不一樣。通常第三道以後的菜都不重要,因沒有人在乎,大家都專注於找對象敬酒。你只聽過把酒言歡,可沒聽過把菜言歡。一群人忙著喝酒,氣氛融洽,一頓飯吃三個鐘頭還依依不捨。

所以若聽到飯局是在自助餐聽,大家興致便不高。第一自助餐聽通常沒有酒,第二自助餐聽強調的是食物的豐盛,任你吃到飽。每個人起起坐坐,一盤又一盤,恨不得把所有食物都端過來。當你吃冰淇淋時,會有人告訴你,這一球在店裡賣多少錢,你吃了幾球便划得來了。就算餐廳有提供酒,在那種環境下,怎麼喝呢?我們喝酒時,可不是在乎多喝一點才划算。

喝酒時由於精神鬆懈,失去戒心,不要說酒後吐真言,可說是原形畢露。一個人的真性情,在喝了酒便可完全看出。我們不能說只有喝酒才交得到朋友,但喝酒後對朋友的了解會更深一層。我們有一個好朋友,他的網站就叫“趙家酒店”,自稱酒店主人。酒店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取名為“輕飲小酌之所”。
你以為我們酒量都很好嗎?非也,我們只是有酒膽,我們只是喝酒時不窩囊。我們必須拼命勸酒,光自己喝可是會醉倒。我們離喬峰還差遠了:

喬峰一口氣不停可喝二十來斤,喝完肚子微微脹起,臉色黑黝黝的一如平時,毫無酒意。

蘇軾(臨江仙)說: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我們的答案是: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不分地位高下,不分尊卑長幼,不分學問好壞,不分海峽兩岸,在酒店裡大家平等,喝了酒便是朋友。

(這是吾友黃文璋的文章,他的作品集是《心在南方》。)

Leave a Reply

You must be logged in to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