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時節好讀詩
其實甚麼時候都好讀詩。這是因為詩短,兩三分鐘就讀完了。
讀詩最好的一點是全然沒有目的。這年頭,誰都知道做詩人無利可圖。
讀詩的另外一點好處是:它可以一讀再讀。
秋天當然是好時節。君不見: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天不知如何說,冬天還可等新年。
近來又買了幾冊有韻的「三百首」型的書。都不貴,但頗值回票價。用它們來消磨好幾個黃昏夜晚,過去讀過的、偶然又新發現的、以前沒感覺的、還有以前有感覺但現在沒感覺的 ….
一個人在理工的圈子裡過了四十多年,到了晚年,忽然談起讀詩來,是不是有一點奇怪?當然他一點也不會專業。這也無妨,反正四十年來,我一直是在玩票。並且只在特別有心情或者特別沒心情的時候玩。
兒子在三歲時太太就教他床前明月光。太太其實自已從不讀詩。雖然她也算是詩人余光中的學生,大學的時候選過課,當然余先生記不起來。不過有今年有一次好機會和余老師和師母吃飯,又有一張合影為證,余先生只好認賬。
太太教兒子讀詩的道理,是在有客來時讓小子有所表現。小傢伙懂不懂是完全不在她考慮的範圍的。但那個時候兒子的確能背上一些。我想,大概是太太會的他都會。現在兒子還記得多少則完全弄不清楚了,也許媳婦還在教孫女背詩罷。
想來自己也差不多在那樣的年紀和詩接觸。那時外婆和我們住,她時常唸的是: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那是一九四幾,抗日戰爭的中期。我們是下江人住在重慶的鄉下,每日看見的是日本轟炸機從頭上飛過。大家都是離鄉背景的。我當然不知道那是詩,當然更不知道甚麼是詩。不過三、四歲時,聽得多自然就記得。直到好些年後開始翻讀唐詩三百首,才忽然見到舊識。我們是在離亂中長大的,鄉愁雖有而不濃,因為離亂慣了。但是再見到它仍然十分驚喜。我的啟蒙詩卻並不曾給我多少震撼,還感受不出那裡面的味道。只是小時記得的事物,一直不會忘記而已。
直到幾十年後在北京見到我的小舅。在四川時的青年人忽然七十歲,然後這樣的感覺就忽然強烈起來。下面的一首,是在回台北的飛機上寫的,賀知章的味道是有一點的:
少小離鄉老大還,昔日青絲今已斑,相逢豈為踐舊約,世情寧不有心酸?且喜筋骨腰腳健,不愁關山雲嶺難,歷歷未必重頭數,往事如煙自惘然。 (《寄小舅》1991/4 作)
這詩放在清朝以前是不值錢的,因為會做的人太多了。但是物離鄉貴,人離鄉賤,春秋時代的破陶器都是國寶。現在的人能知道七個字一句大概是詩就不錯了。還說甚麼平仄韻腳?我的小舅是那邊戲劇界的耆宿,當年號稱是「鬼才導演」,是有才情的人。詩寄給他,著實讓他感慨了好一陣呢。
到了台大唸數學系,雖然拼命讀一些讀不懂的數學,但是,自以為國文很好卻是一病。大抵是功課上的壓力愈大,想找出口的心情也愈烈。回想起來,我多半的數學統計以外的雜文雜詩,都是在考試過關的壓力較大的時候寫的。因為別的時候去玩都還來不及,好像就沒有話要說,也不需要說。
但在大學作詩卻是因為選了張敬教授的《詩選》要交作業的原故。其實我在高中遇到極好的國文老師,詩的平仄是懂一點的。第一次交作業,心想字愈少,愈容易配合格律。四言詩太早了,也沒有甚麼我懂的規矩。所以就湊了一首五言絕句。
昨夜風和雨,平明掃落花,塵灰竟委棄,未許逐天涯。
大學時代的我,豈會有這樣的心情?後來讀到辛棄疾的「為賦新詞強說愁」,啞然失笑。原來大家都會玩類似的遊戲。這篇作文分數是不錯,張老師密密加上紅圈,以示鼓勵。並且還加上言語,說年青時詩不要這樣蕭索。那時我住在台北市溫州街的一條沒有花樹的巷子裡,對門居的洛陽女兒是還在唸再興幼稚園的張小燕。是沒有落花可以掃的。但是為了製造一點意境,就說不得了。
這詩裡我較愛的兩個字是「未許」,卻是另有所本的。那來自郎紅浣的《古瑟哀弦》,是台灣最早在《大華晚報》上連載的武俠小說。這一折寫的是某少年俠士 A 遇到另幾個少年俠士,雖沒有相談甚歡,當下結交,卻都留下深刻印象(當然都是帥哥美女啦)。這幾個少年俠士言談裡常提起他們的大姐梅問。俠士 A 後來在酒店墻上留下一首五絕,前兩句我實在記不得了,大意是說遇到的幾位都頗有可觀,最後的兩句,說的卻是
…… 微嘆何所恨,未許問梅花!
這詩當然後來被梅問唸到了,並且馬上來電。如果真的發生,那是以前的事,清朝的事。可是,「未許」這兩個字卻被我學會了。
畢業了之後在台南的炮校當兵。那是專業訓練,在五十歲除役之前,我的專長是 1202 的「野戰炮兵官」,都是拜在炮校之賜。炮校的舊址現在已是成大的一部分。
有一位比我略大的表姐在成大做助教。這是表姐的平方,因為實在的是她的母親是我母親的表姐。可是我們這幾代人都是在外邊流浪的,所以親戚不多,有一點親就都念著。我知道「度小月」和億載金城都是這位表姐帶的。可是我記得較清楚的,卻是她案前貼著的一首詩(她是國文系的):
前舟已渺渺,欲渡誰相待。秋山起暮鐘,楚雨連滄海。風波離思滿,宿昔容鬢改。獨鳥下東南,廣陵何處在 ?
韋應物:《淮上即事寄廣陵親故》
那時節,她的膩友正在國外打拼,這首詩不止是明示著她是名花有主,並且思念的情懷,又是淡淡的,又是深深的。後來她住在普林斯頓,和我家距五十哩,時相往還。前一陣表姨過世,再見到她時大家都是「蕭疏鬢已斑」。台北來去匆匆,只是揮手而別。
我愛的韋詩其實是下面的那首:
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何因不歸去,淮上對秋山。
韋應物《淮上喜會梁川故人》
雖然是「喜會梁川故人」,但淡淡的哀愁,卻就那樣飄起來了。何因不歸?呵,現代的人何嘗還有家鄉?誰不是飛來,又飛去?
至於為甚麼會愛,它有甚麼好?都不是我們該深究的。讀詩,有若品酒。品酒者只問氣氛對不對,人對不對。酒是如何造的,干卿底事?
詩是甚麼?誰知道?想來也沒法子給一個定義。也許是 5×4=20 個字,或者 5×8=40, 7×4=28, 7×8=56 等規格。 它也許是一種味道,有時顯,有時不顯。多半的時候打動不了我們,多半的時候也不討厭,除了那些特別酸的。但是,有一天時候對了,場景對了,而忽然那些字,那些詞,那些句子就跳出來。不是撥動心弦,而是熨貼你的感覺。
年青時讀詩有兩個來源。第一是國文課本,多多少少會選幾首詩啦詞啦的。再一個是自己去找。但是讀歸讀,背歸背,偶然也會覺得某一句好,偶然也學父親在自己覺得好的句子上劃上紅圈。但是感覺不強,因為目的還有點世俗:詩記得多了,作文時句子會好看一點。那個時代,考大學作交佔的比重還蠻高。
讀詩的好處是你可以懂也可以不懂。不懂也可以照唸,照樣顯得有一點學問和一點風雅。唸得長了,感覺就出來了,也許是年紀到了,感覺才出來。「人生卻待中年後,爐火是看純青時」,我偶然在某處讀到,大有所感。那時候已過中年。爐火純青談何容易,但是「過中年」並不那樣難呀。
某一年在高雄的中山大學圖書館講稿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