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蔡文甫的《天生的凡夫俗子》
作家的最初願望是作品被登出來。再不怎麼樣的文章（包括有公式圖表的學術論文），一旦印成了鉛字，感覺上就立刻不同了。即使是過了二、三十年，偶然翻起舊作剪報，便依稀回到當日的心情。這和看老相片不同，也許是拍相片只是撳一撳按鈕，缺少的是三更燈火下的掙扎，因此也沒有從毛蟲變成蝴蝶的喜悅。
等到懂得投稿、刊載甚至得過一些獎之後，作家就會比較想做一下編輯了。可以生殺別人的作品，而不是自己的作品被別的編者魚肉 ―― 不是說上官婉兒（還是誰）生下來就有一把尺可以量天下之才嗎？這是千古的文人夢 ―― 是何等滿足自尊心的事情！自古以來，向來是做文章的在下，看文章的在上。做文章的叫做學生或者門生，看文章錄取你的叫老師或者座師。幾千年的科舉下來，那些情結深深地嵌入天下文士最底層的神經。噢，不要以為學術論文不是這樣，我們也有我們的規矩和傳統，一樣也是有若春蠶，至死不悔。
等到編輯做到一個程度，知道「國子祭酒」仍然是某一個老闆的夥計，還有餘力的編輯，就會有「有為者亦若是」的想法來做出版社的老闆了。可是這裡面有大不同處：作家和編輯都是技術工作，雖然不易，但作家能把自己管好就夠了，而編輯能打開天眼公平評鑑便好。但做老闆還需另有做老闆的本領。一般說來，好作家變好編輯不那樣難，好編輯變成功的老闆卻是另一件事。
我一直懷疑，文甫的文章究竟好在何處？我知道他是華副的主編，又是九歌的老闆，雖頗有文名，但又好像沒有甚麼近作（有點像某某大學某某院長的樣子）。讀了他的《天生的凡夫俗子》，有點恍然而悟：他書中所列舉的一些名編輯，好像也沒有甚麼可以和朱少麟、張瀛太比一比的近作。哈！別怪我用這樣標準的近作來衡量，這是國科會拿來看教授是不是努力的標準：近五年著作目錄。
鼎鈞大概是看中文甫的商業基因和細胞，才大力鼓勵他辦九歌（他出任華副時，好像沒有人著力勸進，知道他可以嘛）。這本書我著力細讀的是第五章，因為別的部分我雖也不行，但至少可以猜。但我看不太出他在這裡成功的道理。選書和選文章是不難的：壞文章一讀便知，好文章也一讀便知。中間的文章先看看作者的名氣，若還不能決定就丟一個銅板就好了（在銅板出現時，如果你有憾意，就反向操作）。我原以為他很懂發行（這也是我自認不懂的），但他又自承不懂 (p.394)，這就有點奇怪了。
「書系」好像也不算是甚麼特別的創見：別人已有。是不是真如鼎鈞所說的，那時是「出版的黃金時代」，只要做便能賺？其實，那個時候，每年經濟都在不停地成長，做出版可能還是最保守的呢！
我其實是略懂一點管理上的學理的。但仔細看來，看不出文甫在用那一條。「一定要出一些別人不想出的書」 (p.396) 絕對是好原則，可是會賠錢的；「不管是陶冶心靈的文學，或是激勵人生積極向上的生活小品，只要是對讀者有益，都是努力的目標」(p.401)也是理想多於實際。老實說這些事 先父一直在做，我也偶然在自己的行業裡做一下，但幾十年下來，從來沒有甚麼真正的成績。在這個世界上，做一個好文化人不難，要賺錢也不難。但要二者得兼，就十分困難了。
這裡面的道理是甚麼呢？當我回讀前面四章，就慢慢地透出一些出來。成功的人有他們的特質，其中最重要的是極度的認真和執著。不懂的事可以學，缺少的教育可以補，沒有啣著銀湯匙出生，可以自己找。那麼，來到的便不是偶然的機會，也不是別人的賞識與拉拔。那些都是這樣的人本來就應該得到的。
後記：
那一天下午，接到蔡董的電話，說要寄來他的自傳。我稱他蔡董。是因為朋友裡都是博士教授等等，董事長極少。
蔡董的和我來往極少的童年舊識。因為我童年的時候，他是青年。印象裡，他也好像不是作家，倒確是「文藝工作者」。在我心中的歸類裡，他是和平鑫濤那一類分在一起的。如果有甚麼不同，反正我也不會知道：我幾十年前雖在皇冠上登了一些東西，也不認得平董。
前一陣，蔡董幫了我一個忙：一篇前後寫了三十多年的小說，他強力推薦給了聯副。登出了後讓不少朋友吃驚。其實我自己也十分吃驚。明明知道這年頭不能靠寫小說吃飯，文章出來之後的感覺還真不錯。他一再鼓勵，我一再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只是玩票」。雖生長在一個文藝世家，四十年前就決定不要走這一條路。但為甚麼忘情又是如此不易？
整一個晚上讀蔡董的自傳，走這一條路可真不容易（這麼小的一個市場，還一高興就來一個雖不見得一定殺頭但有時還是要關的文字獄）。那些舊事，多半我不知道，有些我又有一些知道。原先是倒了一杯紅酒來讀的，那是一個懷著濃濃又淡淡的懷念的夜晚。這一條路，他大概沒有走錯，我想，我大概也沒有走得太錯。搞理工雖然在技術面來說有一點難，但就因為有這一點門坎，混一口飯吃，就相對的容易。
讀知道的人的奮鬥，是別有滋味的。這是一本好書，前三章尤好。它記述的，雖然是這一個人，卻又是這一點一滴的這個時代。日軍、八路、國軍、大撤退、五十、六十年代的臺灣。我自己一路讀書就業順順利利，雖然知道，但卻不能那樣想像別人的一路可以是多麼需要掙扎的。當自己也一路掙扎過來，這裡面的參與感就分外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