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星辰依然閃爍
寫一個我認得的國民黨大官。
汪錕,字海儒。從科員做到主計長。
有時候還是不免有大官的樣子,但基本上是蠻負責任的大官。
第一次到馬德里的時候,覺得氣候乾得很。在機場搭上巴士,最後到了一個三顆星的旅館。大家都住在那裏:海儒公,周和刁兩位院士,黃局長,正之,麗雪,還有我年輕時就買過他的「統計學」的陳超塵教授。
那是 1984 年的 ISI 大會。海儒公是我們的團長。西班牙是非常不錯的可以去玩的國家,南歐的風情是紅色的土壤、蔚藍的天、懶懶散散的日子、同樣懶懶散散但熱情好客的西班牙人。
大會開得不錯,因爲團長很罩。去開會的目的,因爲是「排匪納我」,當然沒有辦成。但那雖是重點,卻又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後來便隱然地有了一個關於 ISI 的團隊, 而這個團隊一連十五、六年都一直在爲我國的國際統計地位在奮鬥著。
這樣奮鬥著,不知不覺地便走了好多地方。和海公同行,自然有和他一起走的好處。我國的主計系統遍佈全球,這時候便看出這個系統的深遠影響:我們一路辦事,同時也一路得到重要的當地支援。說白了,各條各路走來,到那裏都遇到的是他的老部下。那樣的熱情, 看得出來的不是因爲上級長官到了,而是一位可親可敬的老友被盼到了。於是那樣的異國夜晚,那樣的東南西北的風情,那樣的又中國又異鄉的沈醉,那樣的耳熱、酒酣,我們曾那樣地走過那多的路。
三十功名,八千里路。是誰說過?重要的不是結果,只是過程。
誰都知道他是一個才子:又詩、又酒、又橋、又畫;誰都知道他是一個第一等的公務員:有能、有力、有爲、有守。讀過他的七十自述,便知道這樣的人,是因爲生來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有一點點機會,就會從重重的困境裏做出貢獻,脫穎而出:從那樣荒涼的河西走廊,從那樣艱辛的抗戰日子,從做得那樣一絲不苟的小代數習題,從這近幾十年不知開了多少次的無趣的會。
可是他飲來仍然十分阿沙力,唱起來仍然十分有韻味,跳舞的時候雖然大大方方地摟緊美女,拍子和步子卻是不會亂的。
認識海公是我非常重要的經驗,重要而值得懷念。從這裏我得到的是對主計制度和主計人的尊敬:前者並不因爲我和主計單位熟識而增加敝所的預算,但也不虧待我們;後者表現在他們專業堅持和酒量,在我所參加過的這些國民所得的評審會上,他們極少不能明白說出某一筆資料的來歷。凡是主計處的邀宴,我鮮少能知道第四道菜是甚麼,因爲「三巡」是雖然很快樂但是卻十分吃重的工作。作爲帶頭大哥,海公在這方面所領導的品質和掀起的氣勢,是可以成爲經典的。
欣逢海儒公八十大慶,我也借這個機會來記起往日情懷。我們曾很認真地在一起做過工,也曾很快樂地酒到杯乾、醺然忘我。問我何由醉?那只是好的感覺,尤其在回憶的時候。去年,海公得到了統計學社的「終身成就獎」,然後我們在德松的安排下去有如大峽谷一般的二零三高地。情懷如舊,而夜色漸漸上來。那樣的夜色是溫柔的,繁星滿天,四圍都是蟲鳴。
是的,繁星滿天。我們不知自己是那一粒,但是那樣的銀河,本身就是一種感動。我們也不在意,我們也在意。大家都在閃爍著罷,只是,帶著關懷的、帶著意志的、帶著人文素養的、帶著微醺的、帶著笑容的,就是有點不同。
2001/11/27
附註:題目用的是海儒公最愛唱的歌之一的尾句:林淑蓉的《昨夜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