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心影

聽說我們要去義大利,朋友們就熱心地提供資訊:「小心扒手」,「小心吉普賽人」,甚至還有朋友警告:「小心迷香」; ——傳言是:有一個團有一晚全團人都離奇地沉睡,然後有人進入房間,拿走現金,旅行支票 ….. 義大利是靴形的,笑話的結尾是:「我怎麼在義大利看不出她是靴形的」?

  那兒的鞋可是世界一流的,不知和半島的地形有甚麼關係?然兒那些峭壁懸崖的海岸,千鑲萬刻的教堂,懶懶散散但有時又極其認真的風情,斜斜的塔,依稀是血腥和吶喊但已經是夕陽殘照的鬥獸場,被火山灰埋沒而凝結的千古一瞬的名城,既讓人讚嘆,同時又讓人懷疑:這是出墨索里尼的國家嗎?這是出黑手黨的國家嗎?

  飛機回到台北的時候,昕和我已精疲力盡。台北的陽光如熾,又亂、又髒、又吵、但充滿了活力,好像每個人都急急忙的想完成甚麼事。這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台北也許是二千年前的羅馬,拚命想在建設,但出發點又好像有一點不一樣。但至少,台北人開車和古羅馬人駕戰車的作風,是幾乎一樣的。

  西風殘照的,不是漢家陵闕。台北沒有古蹟,台北只有霓虹裝點的繁華,是標標準準的十丈軟紅。台北滿街看到的,都是奢侈,但同時又那麼貧乏。這裡的最大主成分,佔全部R-平方的百分之九十,只有一個既市俗又實際的指標:經濟活動。所有別的元次,都在它之下苦苦呻吟。這裡不出托斯卡尼尼,不出普西尼;濟慈不來,拜侖也不來。所有的建築都不是為千古留傳而建的。我們建設,是因為大工程意味著大餅。因此,最好是既貴、又不持久。沒有藝術家肯花二十七年,只為要塑一個教堂的銅門。這裡用水泥灌在模子裡造佛像,一次做好多,並且一字排開站崗。規模是不錯的,缺少的只是敬意。

米蘭,匆匆而過

  自航空公司簡寫成 LIN 的那一個機場下來,七十三號公車,一張票就帶你到米蘭的鬧區。有些是石版街道,有些是瀝青的。但我們總是找不到觀光指南上說的那一個遊客資訊中心。我們有八個小時,想參加一個三小時左右的城內觀光導遊團。

  城市算是出奇的乾淨,公車才停下來,壯麗的歌德式大教堂就挾著讓你透不過氣的的美,迎面而來。等我們到了滿是閒人遊客及鴿子的大廣場,我們有看不完的精雕細鑿的歌德式尖塔頂,如劍山石林般的,那樣毫不在乎地浪費著如許的素靜和豪華。

  這是義大利最壯麗的歌德式大教堂。自1386造到1813,前後428年!馬克吐溫形容為「用大理石寫的詩」。

  我們在廣場邊的露天座上吃三文治,喝礦泉水。舖著有顏色桌布的小桌子,摺椅,以及帆布頂蓬,形成了特有的歐洲觀光情調。用中文讀一首以義大利的大理石寫的聖詩是感覺不太深的,教堂不是中國文化。感覺深的,而這種感覺隨著在義大利的時間增加而增濃,是好像我們的祖先,除了苦難,沒有給中國人留下甚麼可以看得到摸得到的驕傲。中國人是沒有甚麼祖先遺產的民族。我們也好像沒有想為子孫留下重要的遺產。

  匆匆離開。我們只有機會看一下斯卡拉歌劇院。這是維爾地的 Otello 及Falstaff,還有普西尼的蝴蝶夫人首演的地方。我們沒看成「最後的晚餐」。計程車是找到了那裡,那裡恰巧又不開門。計程車司機也絕口不提今天不開門的事。雖然,兩個外國觀光客叫車去以這幅畫的收藏而聞名的聖塔瑪麗亞教堂,應該不是去做禮拜。我們第一次領教了義大利的計程車:跳錶極快,不論是走的時候,還是等紅燈的時候;單行道極多,很短的路,車反而要走一大節;還有,起跳的那一段錢,幾乎沒有走甚麼距離;最後到了的時候,司機不知碰那一個按鈕,錶上忽然又加不少錢!我們開始懷念台北的計程車了,台北的計程方法,要實惠得多。

  我們再乘七十三號公車回機場。附告一點,公車票要在地下鐵入口的小書報店才買得到。有些本地人都不知道,遑論初來的觀光客!好在昕從來都不恥下問,我們順利乘公車回到機場。再附告一點,這似乎是我們入境義大利的機場,但我們沒有經過海關。這個機場有國際班機,但沒有海關,異哉。


翡冷翠素描

  到翡冷翠住進旅館已是午夜。米蘭到翡冷翠是一家叫做 Avianova 的名不見經傳的小航空公司,雙引擎螺旋漿,虧得台北的鴻霖旅行社的金經理找得到這個小公司! 翡冷翠的第一印象是機場狹小,而且和歐洲的那些六點一過,便人人乖乖回家的大城不同,到了半夜,還有閒人在街。這也算是歐洲的特例了,但這和台北的東區,龍山寺或士林的夜市是沒有比的。用台北的眼光看,夜市的閒人只能算小貓兩三隻。

  一大早出旅館門便又受到告誠,這次是旅館的工作人員。小心吉普賽人,他們會用搶的!遇到香港的林教授,他說他親眼看過一起,後來中央大學的張教授被搶了七萬里拉,漢城的朴教授幾乎被搶….這是甚麼世界?回到了台灣,還在電子郵件上讀到加州來的回信:「….你們能全身回國真好,我曾在那不勒斯被搶,損失1000美元….」。

  但這些都擋不住遊客如潮湧來。馬蹄清脆地敲在石版路上。這是三步一個古蹟、十丈一個驚喜的迷城。才出了我們住的名叫做 Brunelleschi 的旅館,就看到兩個日本團在導遊的指揮下猛按快門。過了七天才知道 Brunelleschi 也是一個了不起的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家,而這個旅館,有一部分是古時的女子監獄,是翡冷翠最早的建築!難怪它有一個相當古樸的石堡。

  才從六米的古巷道轉出來,五十公尺之後,赫然聳立在面前的,又是教堂、鐘樓和另一座教堂。這是翡冷翠的觀光及購物中心。遊客一波一波地湧來,有的是大把大把的,有的是精打細算的,可是都在花銀子。

  看過米蘭的大教堂,眼前的雖好,但並不那麼逼人。教堂用白、綠二色的大理石鑲出,有一些阿拉伯的味道。紅色的大圓頂是 Brunelleschi 的傑作。隔壁的八角型教堂建得較早。三扇銅門,最老的是1318年建的,一個世紀之後,一個叫做Ghiberti的人,在艱困的比賽中擊敗了 Brunelleschi,得到做另外一個銅門的權利。這個人一點都沒有偷懶,他用了二十七年。這個門後來被叫做 “到樂園之門”,因為米蓋蘭基羅說過,這樣的門,就是放在天堂的門口都配得過了。 比賽輸了的 Brunelleschi 便全心放在建築上。他的精心傑作是紅色的大教堂穹頂,用八條白石撐起頂端的大理石燈架,內部是拜占庭風格的馬賽克裝飾。這是翡冷翠的象徵,任一個角度都可以清楚的看到。

  這些是無數的歲月,無數的天才及汗水,再加上和宗教和藝術的熱忱所堆砌起的人間瑰寶:四個大字是「文藝復興」。江山才人哪,我們低迴讚嘆,渾然忘卻皮包可能被搶。這是美不勝收的所在,也是讓速食文化無地自容的所在。路邊盡是咖啡座。你要卡波奇諾,還是艾克斯柏索?一個黑人用心地為另一位在編極其麻煩的辮子,在往來的匆匆裡,添一些閒適。

  無數的人在按下快門。留下的是雪泥,還是鴻爪?但這不是僅僅到此一遊的地方,它應該一寸一寸地讀。 我們不久就學會了坐翡冷翠的公車。他們有很好的路線圖,略用心一點,雖不懂義大利文,也可以猜得差不多。

  坐 13 路可以到 Pitti 宮。這是個美術館外加一個極大的花園,Pitti 少不得是當時的豪門貴族中的豪門貴族。不免的是朱顏已往,只有雕欄玉砌猶在。亞諾河將翡冷翠一分為二,自這裡過Vecchio 橋,這個石橋沒有欄干,欄干是一家一家的精品店,多半賣義大利的手飾,像 k 金鏈、手鐲。手工精美,設計典雅大方,是天下最不能帶太太或女朋友來逛的地方之一。古來橋就是兵家必爭之地,今日商戰如古,橋仍然是必爭之地。義大利人可算真是在這裡佈 下了重兵防守!

  過了橋,一條街之後便是 Uffizi 美術館,對我們來說,它的有名是因為不久之前才被暴徒炸彈攻擊,上過電視。這是一個精品名畫幾乎不計其數的所在。我們有一個畫家朋友一連去了三天。

  真正是一時消化不了那許多,文化上的不接頭,時空又那麼錯置。走著走著,迎面就橫著一座漂亮的古建築,多半還有人在用著。大街小巷裡幾乎隨時都有未先期安排的驚艷。那一天下午,我們走得累了,忽然聽到舒人心懷的風琴聲。尋聲闇問,我們找到了一間教堂。這是個名字還不夠列在觀光地圖上的小教堂,但十分精緻。又乾淨、又溫柔。祭臺、十字架、雕刻,都一絲不茍。悠揚的風琴是今晚在此演奏者的預習。昕和我找一個位子坐下,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氣氛好極了。這就是在翡冷翠可能遇到,而在臺北怎麼也遇不到的。

  自市外的米蓋蘭基羅廣場看出去,翡冷翠的古雅彷佛仍然是三五百年前另一個朝代的景色:紅屋頂、尖鐘樓、綠樹、長河、石橋。因此,當我們聽到鼓和號角,又同時見到一隊武裝的中古士兵沿著石板路迤邐而來的時候,我們也沒有十分奇怪。長戈大戟和盾牌鎧甲,原是來搭配這些尖頂古堡和滿街彫像的。隊伍走進市政府,市政府大樓又是一座古蹟,而葡萄酒及點心已安排妥貼。上千的客人,正都熱切地等著市長致歡迎詞。

  我們拿出受邀的請帖,走入古堡式的市政府,同時也和中古的武裝士兵用現代的傻瓜像機留影。這是十分翡冷翠的夜晚,廣場上的噴泉不息,古堡裡被邀的是從世界各地來的統計學教授及政府官員。真是十分奇妙的夜晚。踏著月色和石路,經過古巷回去的時候,仍然是滿街的行人。 夜夜無夢,因為實在太累。

斜塔及其他

  義大利有匹薩及比薩。前者是食物,有些中國人認為那是馬可波羅對餡餅的仿冒,他們只是把餡放在外面;後者是斜塔,中學物理就學過:伽利略用兩個球,一個一磅,一個五磅,同時自由落下。實驗証明的是,亞里士多德的理論錯了。後來的故事不必多說。現在的事實是,斜塔仍然未倒,仍然在每年多斜一點,而國中生都知道自由落體的公式 。

  斜塔邊上是白大理石教堂。比薩城昔日也風光過,1300年之後地位漸低,但大教堂仍然一點也不馬虎。斜塔因為造的時候,地基不好,未能照預定的計劃造直,反而更為有名,這是啥道理?

  大教堂裡有一個吊燈。導遊說,伽利略當年就坐在這個吊燈下,看著它擺來擺去,好像每一擺總是用同樣的時間。這個發現,使得他深思,並最後導致斜塔上的有名實驗。這些都遠在牛頓之前。那時節沒有國科會的獎助,沒有所謂的學術論文,異端邪說者反而可能被判火刑。是怎樣的上帝在那一個瞬間,決定了讓他領悟?人類由這裡窺看到古典力學和運動的的影子,他們一點一滴的自這個「彷彿若有光」的小孔,抽出並精鍊成現代科學的基礎智識。走進這一步對科學的影響,真是不能形容的大! 我靜靜看這個吊燈,今天它不動如老僧入定,誰知道它是開啟近代科學的最重要的鑰匙之一?

  歸途在沿海的一個小城晚餐,時間是萬家燈火的九點。經過另一個小村是普西尼的故鄉,回到翡冷翠已近午夜。我們在翡冷翠的火車站搭錯了一路公車,而這已是幾乎最後一班。我們下車,車站上還有一個疲倦的埃及年青人在等車。這是來打工的外國人,他知道還有一班可以載我們回火車站。而自那裡我知道怎麼走回旅館。後來我們幸運地招手攔下一部空計程車,跳錶還是極快,但這次昕和我都沒有抱怨。因為如果這是在瑞典,可能我們整夜都攔不到車。

水都

  計程車東繞西繞,二十分鐘左右,到了翡冷翠的雷佛拉地站。這是個和南港站差不多大的火車站,精緻又乾淨,幾乎和五星級的旅館的門廳差不多。自這裡可搭自羅馬開來的快車,我們買的是二等票。火車座位和自強號相似,但可自前面座椅背下架起小桌檯,和飛機位子的道理一樣。 火車既準時,又開得飛快,經過了好多山洞,好幾個大城市和一片大森林。這可不是甚麼高鐵,只是普通鐵路,一路上我們只有比汽車快的份。真不知道我們的國光號會比自強號要快是為甚麼?我們的高速公路可要擠得多!

  威尼斯是最後一站,火車最後走進一條長堤,兩側都是水,你就知道到了。下車不久,旅館派的人舉著我們的名牌找到我們。車站外面沒有公車或計程車。前面只有碼頭,碼頭上來接我們的 Taxi 是一條二十多尺的漂亮快船。 年青人在運河裡東一彎,西一拐,最後到了寬廣的水面。三十分鐘左右到了旅館。我們才知道我們住的不是在威尼斯,而是在麗都島上。

  麗都島可算是威尼斯的貴區,可不是,汽船接人,是十二萬里拉,合台幣兩千圓。首先要學的是乘水上巴士,自麗都到聖馬可廣場,2500里拉,旅遊資料方便而又非常翔實,用一點心就弄懂。弄懂也有不好處,我知道我們會錯過九月五日的大運河賽船,也知道趕不上威尼斯影展。

  這是一個花錢的城。買東西不錯,熱鬧的街和臺北東區一樣擠,但好處是一輛汽車都沒有。船,各種各樣的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所有的店幾乎都是漂亮的店,幾乎清一色的「義大利原裝」。這是有藝術天份的民族,不論是衣服、手飾、皮包、皮鞋,都有模有樣,大方得體,顏色工料,無不高明。這些店集中在幾條狹小的巷道裡,石子路、大大小小的運河、石橋、碼頭,都擠在滿是鴿子和遊客的聖馬可廣場四週。

  古蹟也是很多,多半也記不得了。無非是歷史上的打殺,宗教上的膜拜。但知道這是個年年下沈的城,水位高的時候,冬天的時候,日子一點也不好過。建在運河邊上的房子都是幾百年的老房子了,不止是小,更談不上現代的設備。夏季的熱鬧是遊客和他們錢帶來的。冬天的寒濕來臨的時候,想必要寂寥得多。 夜色裡,我們去坐獨有的 Gondola 船。靜靜地划,穿過大街,小巷、石橋。前船傳來的是散塔魯其亞那樣的歌聲。

  夜涼如水,歌聲配著吉他、手風琴。水色和月色構成的是奇奇怪怪的異鄉之夜。運河邊的房子,二樓以上的燈光多半是不存在了,因為沒有人住。這不是一個活躍的城。白天的繁華,忽然變成了蒼茫的淒涼。

   隔著水面的麗都島是另一個有錢有閒的世界。乾淨清爽但甚麼都貴。海灘是義大利最好的,但多半屬於私人。我們來了,又走。好像沒有深刻的感覺。我們在此用了不少錢,但離開的時候,就輕輕鬆鬆地離開了。這個城沒有引起我甚麼共鳴。雖然,我完全不能說,威尼斯不好玩。

   回翡冷翠的火車是六個人一間小房的那一種。面對面對坐著,大眼對小眼,無聊得很。到站的時候,大家似乎都有一點如釋重負。再回 Brunelleschi 旅館,心情還頗愉快,雖然,那家麗都島上的旅館,早餐要豐富得多,咖啡尤煮得香。

那不勒斯印象

  印象中的那不勒斯是「愛的教育」中的那個熱那亞少年眼中所看到的那不勒斯。藍天、海港、白帆。那一天,巴士在六個小時之後將我們送入鬧區的旅社,我們的印象,卻好像在紐約的一百二十幾街一樣。

  南方的義大利是比較窮。窮而並不把衣服洗乾淨。雖然,衣服的料子和剪裁都仍是上品。 這是真正的義大利麵,「司撥蓋第」的發明處。我們是受到良好保護的觀光團。有全程陪伴的全陪阿巴小姐,快樂而瘋瘋顛顛。到每站又都有當地的地陪,負責解說古蹟名勝。我們被送到當地最高的一家旅館,窗口望出去,景觀棒透了,可看到大半個那不勒斯灣和遠方的卡不里島。

  如果減掉它所有的古蹟,那不勒斯就應該和三五十年後的台北一樣:過多的人口、過小的街、普遍地不守交通規則,因此人人都有高超的駕駛技術。旅遊書上的文字極為精彩:

  

….別在那不勒斯開車。太瘋狂了,簡直瘋了。第一天你應該用走的,或者坐巴士。但一旦你嚐出這城市的味道,就去品嘗一下那不勒斯交通的無政府狀況吧!單行道毫無意義,紅綠燈純為裝飾品,在這裡你學到的是生命中重要的一課:探測可能性的極限….

  在這裡有兩種對遊客們可致命的態度,旅遊指南繼續說明:一種是將那不勒斯人都看成唱「可愛的陽光」的可人兒;另一種是將他們都想成埋伏在轉角處想割你咽喉的賊。….在這裡,主要的藝術,是活下去的藝術,用最大的智慧克服低迷經濟所引起的困難,因此對於感性的情懷,就所餘不多了。一個本地的社會心理學家指出:帶有一點妄想症的遊客基本上是以他們過分神經質的行為向來扒手和搶皮包者呼喊:「向我下手!」而由此滿足他們的懷疑。有些人是天生的受害者….

  旅館外就有大批的真槍實彈的警察或是士兵,我們只去隔壁去買礦泉水。夜已低垂,我們一點要去街上逛一下的意念都沒有,何況,八點半才開始的晚餐十點都結束不了。

  海港應該是老歌「聖塔魯其亞」所描繪的。中學時學過的歌詞,似乎不那樣搭調:

黃昏遠海天邊,薄霧茫茫如煙,微星疏疏幾點,忽隱又忽現….

  夜已深,欲何待?我們坐困在二十五樓的大廈,看碼頭、看燈火、看山、看海。這是散塔魯其亞沒錯。

龐培,凝結的古城

  快門捕捉的是一瞬,龐培古城便是上帝的快門所捕捉的二千年前的一瞬。只是沖洗上帝的軟片不易,我們看到的,還是不全。 即使這樣,已濔足珍貴。這裡,只要抬頭找一找,就看得到維蘇威火山。葡萄是這裡的大宗,因為火山灰對葡萄特別好。

  沿著A3公路,二十公里之後,我們來到這有名的古城。 古城不止是頗有規模,且保護得十分完美。火山爆發是公元七十九年的八月二十四日。不久,羅馬人就幾乎忘了這個城,直到十六世紀,才因為做土地重整的工作而發現,其後經過小心的開挖,至今尚未看出全豹。 街道、行人道、商店、市政府、市場、劇院、寺廟、浴室、旅館,甚至妓院都歷歷展示在眼前。

  羅馬人是了不起的工程師,龐培必然是一個有都市計劃的都市。我們甚至看到原始的輸水鉛管,後來,羅馬人才放棄鉛管。他們付了很大的代價才知道鉛有毒:羅馬人的壽命很少超過三十五歲。不知道為的是甚麼,龐培人,依考據約二萬五千人,會受到這樣的處罰。若是說他們因淫亂而觸怒了上帝,那麼羅馬人也不見得更好。但是到了這裡,效果和進入時光隧道一樣:兩千年恍如一瞬。

  晴空白雲,我們在千門萬戶中徘迴蕩漾。那時候磚和馬賽克已是標準建材。有錢大戶的門口,用馬賽克鑲崁出「歡迎」的字樣。不知道兩千年後的人,是否還受到歡迎? 離開龐培,也離開維蘇威火山。其實公元七十九年,被埋沒的還有一個叫做 Herculaneum 的城(它不是被火山灰而是被泥漿所埋)。但龐培太有名了,我們的行程裡排不出另一個時間。火山仍然是活的,上一次的較大噴發是1944。自 1631 以來,至少有三千人因火山而喪生。這些旅遊資訊,不久就會忘卻。我們只是在時光隧道前快快地瞧上一眼。

蘇蘭多海岸

  這裡是美麗得讓你屏息靜氣的峭壁、懸崖、海岸和橄欖樹。山路蜿蜒,一下子,前面是迎面而來的山壁;一下子,轉角處赫然兩三椽紅屋頂,外面疏疏地在紅花綠葉間擺下幾張露天咖啡座的小旅館,然後幾千尺下面的海水蔚藍,白帆點點。 山套著山,峭壁連著峭壁。葡萄園,橄欖樹。

  白浪只為下方的海岸綴上一點細邊。旅遊巴士又非常湊趣,義大利女歌手自“散塔魯其亞” 唱到“歸來罷蘇蘭多”。這是個極好天氣的日子。 我們除了讚嘆,無話可說。

  山路鬼斧神工,這是那不勒灣南方的蘇蘭多半島,義大利最羅曼蒂克的海岸。這是美人魚用曼妙的歌聲誘讓尤里西斯的船撞上岩石的所在。千年以還,情懷似乎依舊。峽及谷交錯著,這裡曾只有海盜及綠林豪客的足跡。但是野玫瑰和山荼點綴著岩石,檸檬、葡萄、栗子樹交錯有致。偶然見到一大叢怒放的九重葛,依希是家中盆栽的舊識,便掩不住萬里之外偶然相見的驚喜。

  沿著這條公路有好幾個小鎮。都是既靠山,又靠水,但既沒有沙灘,也沒有腹地。這些都是絕對的山城,幾乎找不到籃球場那樣大的平地。義大利人還是在做他們全年無休的旅遊生意。

  我們匆匆來,匆匆去,知道世上有太多的良晨美景,而韶光易逝。

卡不里島

  自那不勒斯的一號碼頭坐水翼船,四十分鐘便到了卡不里的唯一的碼頭。這是一個二十公里長的島,遊人如織。這個島也許除觀光之外別無大用,面積本來就小,又沒有平地,甚至也沒有像樣一點的沙灘。經濟雖有一些土產,例如音樂盒子,精美絕倫,但談不上任何規模。 但是氣候好得要命,風景美得讓人心疼,是度假的地方,也是度蜜月的地方。

  可以落腳的地方,都是美麗的花園及旅館和狹小的街道。這些都不記述了,反正都是昔日的達官顯要驕奢淫逸的所在,讓你覺得有錢有勢真好,如此而已。 沿著峭壁建造的行人道和岩石、樹木、花草及石彫搭配在一起。近景是山風,樹濤;遠看是絕壁,海色。而遊客像螞蟻一樣地,沿著有限的幾條路線,跑來跑去。

   絕美的風景應該只配上三兩個高士,眼前的景色是絕美的,但配上了上萬的高士,以及成千的小僮。有人大把花錢,有人大把收錢。構成了如此一個非常世俗的海上仙山。

   值得一記的是有名的藍洞。用蚱蜢舟載人而入,遊客必需平躺在船艙,才能不受岩石括傷地.穿過這個彷佛若有光的小孔。裡面是有光,海水是夢一般的青青藍藍;你忽然發現你在一個五十多公尺長的岩洞裡,迴聲和船影,奇妙地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 但這樣的奇景,不可避免地變成了重要的賣點。在那裡討生活的漢子,長年的在夢幻美景與現實的海浪之中輾轉來去,也許聽膩了外來客的驚嘆。當他們手拉著岩石上的鐵鏈將小舟帶入的時候,心情也許還低於我每天推開辦公室的大門罷?

羅馬假期

  如果咸陽尚在,阿房宮無恙,也許中國也有一個城可以比一比羅馬。羅馬是一個強大帝國幾乎在最輝煌的時代留下的記錄:莊嚴、雄偉、殘暴、勇武;是智慧和財富的結晶,也是權力和血腥的展示。英雄何在?英雄尚在,英雄無所不在!這是歷史的櫥窗,一個民族的偉大史詩的斷簡殘篇。經過了二十個世紀的洗鍊:用血、用火、用戰爭、用文化。 這是讓人低迴不已的城,這是讓人處處震攝的城。讓你懷想,讓你詠嘆。 羅馬就是歷史,就是氣魄,就是詩,就是夢。

  我們看不了那麼多的羅馬:但是那是七山,是她的源起;那又是墨索里尼的總部,是半個世紀前的屈辱。你只知道通羅馬的是條條大路,你也知道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於是你自這一個古建築看到另一個古建築,瞻仰的是英雄的遺跡,懷想的是奴隸的血淚。自由人歡呼的時候,也是奴隸、鬥士、教徒、獅子流血的時候;也是當權者分配利益的時候。

  用長矛及盾牌組成的是有名的羅馬大軍方陣。戰車是兩輪的,由怒馬牽起。踏平的是反抗,帶回的是征服。這是天下的聚斂,這是用無數的沙場枯骨和春閨碎夢建成的蘭若。征服之後是彰顯偉大勳業及酬勞帝王將相的鉅大工程,這個模式是何其熟悉!

  眼前見到的是離宮嗎?是迷樓嗎?是長城嗎?是運河嗎?還是圓明園?戰爭是為了權力,權力可以聚斂,聚斂可以酒池肉林,可以收納美女。那時候,華夏就是全世界;在另一半,羅馬也是全世界。以為擁有全世界的人,做法都差不多。我們走在歷史的路上,自公元前走到公元後,自沒有天主教走到都是天主教,自羅馬人殺教徒到教會燒異教徒。觸目的都是秦磚漢瓦、紀功碑、銅像、石雕、華表。有些是很古的,比耶穌還早;有些是很有原創性的,到如今還是某一類建築物的唯一模仿對像;有些是碩大無朋的,建的時候就一定要天下第一。這就是看不完、走不盡的羅馬。沒有甚麼可以形容,因為他給你的,就不是一個可以想像的世界。我們只能在阿房宮賦裡,在長恨歌裡,想像一鱗半爪。

  走兩步,見一個噴泉;再轉一彎,是另一個廣場。那是最早的超級市場,那是賽車的所在,那是皇宮,那是教堂。 最後我們穿過古城墻,走到最漂亮的現代街道上。兩側是第一流的精品店和雅緻的咖啡屋,迎風招展綠雲的行道樹。那些風,那些月,想必仍然和古來一樣。

  回到設備極為現代的旅館,我們走完一個二千年的旅程。腳踝已疲,昕和我。我們走過半個世界,半個歷史,我們依然是過客。 羅馬假期已結束,除了清風明月,誰都是過客。

One Response to “義大利心影”

  1. 香港禮物專門店送女仔夠心思 S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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