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記

六月十日 晴極了

出了海華,車子向五十號公路的東部走。美國的好公路只有兩種,這一條當年也算是有名的大路,只是更新的超級公路不斷地建,這種當中用花木隔開,一邊兩線的快速道路已漸成二流的道路了。天氣極好,沒有雲的天上是一望無際的藍,車窗裡吹著的是舊金山灣這一帶的海風,油箱裡滿滿的,腳底下的油門感覺到的是那幾個汽缸裡鼓足的勁。

一路東行,五十號公路轉到一百二十號,路漸行漸小漸高,加州特有的西部荒原漸漸被紅木、青松所取代。山路裡沒有「鳥鳴山更幽」的味道,現代文明用尖利的刀斧在跡近洪荒的山地裡深深地烙上一條既長又平的帶子。熊、鹿、印地安人難得見了,便有也在那僅有的保留地、國家公園裡。 而那一條文明的烙痕又每天不斷地送許多受夠了文明熏陶的人去體驗那些遙遠的自然。自然是離我們遠了,從燧人氏第一次取到火種的時候,人類便不再臣服於自然。有時候我奇怪我們在做甚麼?但我們實在太忙,是嗎?瞧著隔座的她,我們已差不多開了五小時的車,路牌上所說的七哩崎嶇已差不多走完。快到了,我說,你能夠替 Yosemite 找一個翻譯名字嗎?像翡冷翠那樣美的名字?

「幽山迷地」怎麼樣?她說。我反正是同意的,國家森林的看守人 (ranger) 收了我們的入園費,給了我們地圖,於是我們的車子向山谷裡而下。山谷清幽,山水清洌,但那似乎是第二天的事了。我們所得到的是五小時的疲累,滿天的藍,圍繞著我們的峭壁飛瀑,奇怪的石,青青的松。踩到的樹皮松果鋪成的森林地面,滿地的松鼠。有許多領略得到的和領略不到的另一種清醒。

終於入夢,我有一個記不得的夢。她也夢到了熊,也許是鹿,也許是我。

六月十一日 晴極了

幾年以來第一次被鳥聲泉聲吵醒,帶著城市人在周末的懶散,直到太陽落在帳蓬上耀著眼晴才醒。夜裡奇冷,我有一雙下半夜冰涼的腳以及滿床壓得又厚又重的氈。

勤快的美國人已然大多去尋齒探勝去了。說也可憐,他們好像在哪裡都是同樣的一套。全美國的三文治、冰淇淋一個味道,是不是受了工業上成批大量生產的結果?一部車,開到東,開到西。整個美國好像都是為開車的人設計的。且不論那許多真正一流的公路,市場若沒有停車場,那麼便簡直門可羅雀。無數的小吃店、電影院叫做「開進來」 (drive in),每一個稍好一點的幽點 ( 原字為view point) ,都畫好了可停車的格子。這不是騎著小驢踏雪的國度,大家太忙,驢子,你知道,沒法子一小時跑六十哩。

聽說最好的幽點叫冰川點,從營地裡仰著頭,直到帽子快掉的時候,便看得見那個點了。直接的距離大概只有一、二哩罷,對著營地的山都是峭壁── 這也是為甚麼這裡還有許多瀑布之故 ── 車子繞著上去,整整走了三十五哩山路。

山路有山路的美,幾個人合抱的紅木青松佔滿了多餘的空間,不是秋天,沒有楓葉,山間是一色的綠。偶而一、兩株枯了的松,背陽的一面長滿了綠油油的苔,鮮嫩的綠。多想見一兩頭啃青的山鹿呀,但所有的木牌都說這裡所有的鹿、熊都是野的,不可以餵,不可以逗,不可以騙它們。

據說所有的美國國家公園裡都沒有廣告牌,至少這裡是對的。山谷的高度約四千呎,四周的山約八千呎。顯明地感到車子沒有馬力,因為高空裡氧氣不足。殘雪零星,更多的白在更高的山裡,藏在更深的松林裡。一點點融,一點點化,匯成小溝,聚成各式各樣的湖,合成溪,聯成澗,淙淙地,潺潺地,流過松根,這些雪水染得整個山谷都是青蔥蔥的。輕輕的潺暖漸漸成為沉重的轟發,忽然之間,從那一點,前面是一落四千尺的懸崖斷壁。於是這些已變為綠的雪,又得變成倒掛的白。驚惶的水滴被山風化作薄霧小雨,四千呎的落下,把驚慌的,才見到人世的水變成憤怒的衝擊。但是峭壁有峭壁的頑強,怪石有怪石的個性,幾曾見過那樣的激盪,那樣的洶湧?這不像海,海太世故;這不像河,河太受到拘束;這是落在亂石叢中的飛瀑。它不夠強,因為沒有太多的水;但它夠傲。傲,懂嗎?這些是初生的水!

沒有人知道它們成為海還要多久,也沒有人關心這些。水自己也不會在乎的。我們在今天在所來的最好的兩個幽點之一「洗而燒」(Washburn) 之上, 俯視廣大的山脊。源遠流長的瀑布頭,山風勁急。沒有在阿拉斯加上空所見的雪山千里的雄偉,但眼前的景色是另一種強壯。藍色的天,蒼色的岩石,坎在石縫裡的松。頑強的石,更頑強的松,生命瀰漫在整個空間。石頭上奔躍的松鼠,山頭上的鷹,松間的翠禽。山風吹刮,我們在八千呎的山頭。

再過去是冰川點,已見不到昔日的冰川,據說是冰川的遺跡尚在。不懂得這些,也不理會這些,在這裡俯視的是整個幽山迷地的山谷。幾人合抱的松像小草,漂亮旅館的游泳池只是一為翡翠的碧,對開的公路像阡陌小道,穿流山谷的河水蜿蜒在青松岩石裡。

有許多東西提醒你這是美國。賣冰淇淋熱狗的亭子,給你同樣在舊金山能買的味道,旅館的櫃檯上你能找到那點型的堂倌臉,買東西你得付百分之四的稅,仍然有山下印好的明信片,日本造的紀念品。

但那是另外一部分,也不是我們預計的那一部分。三十五哩的山路使我們下午四點才回到營地,而在九點半鐘的時候,當我們走出營帳,仰視自冰川點推下的火燼所造成的「火瀑」時,也忘記了那是美國商人的廣告花頭。而那時天色已晚,山谷裡充滿了營地裡升起的炊煙以及烤肉的香氣。租腳踏車的,租馬的,釣魚的,游泳的,划船的,紛紛回去。暮色來得很快,太陽一下子便躲在山岩的後面,滿山谷都是暮色。而在燈火紛紛舉起的時候,還有幾個山頭耀著閃亮的金黃。不知不覺,涼氣重重,而這是六月。

六月十二日 晴極了

在公園的西北方是一片高高的草原,導遊錄上說這是個該去的地方,去便去罷,誰管它有五十五哩山程?

五十五哩山程便是開車兩小時半的另一種說法。路行漸高,不止一次我們停下來找積雪的殘潔,熊的足跡,湖上的藍。在青蔥的松林裡,我們找到去年的雪。草地是濕濕的,雪在化,水在流,於是我們忽然好像找到了這些飛瀑的源頭。

不理會這些涓涓,我們辭了這些往年的白,無數的小蚊子。草原在望,這是六千到八千呎高的一片大平地。

石山散布在四周,明淨的一條河 ── 恕我不記得,也不曾去記名字 ── 穿過多石的草原,穿得這草原都是一片綠。石,松,這兩樣好像是這裡的特裡產。無數的石散布在斜斜的長坡上,無數的松也在那裡。流水潺潺,穿過那 1907 年的木橋,水清洌極了。她踏著一株斷松做橋,戰戰兢兢地走到河心。光了的腳觸到河水的冰趕快縮回來。三兩個人在下游穿著長靴釣魚,他們也該覺得雪水所沁的涼氣罷。

不像桃源,這只是一片自然,而人來這裡不是為了逃避甚麼。浮生沒有半日閑,在這裡旅行比在家裡更累。彷彿來這裡的目的便是把多下的一點錢浪費掉。美國人從不諱言他們的闊,他們各自奮鬥,因此他們的腰幹挺得直直地,心裡面坦坦地,太難看到一個羞羞怯怯的孩子,更難看到一個羞羞怯怯的大人。想甚麼,說甚麼,沒有誰在逃避甚麼。他們忙得沒有時間去感覺寂寞,而在他們能感覺寂寞的時候,社會也差不多開始冷落他們了。

但這不是社會的錯。我們在松下石上聽松聽水聽水聽石,遠方的天飄一片淨白的絮,不盡的藍,廣大的青。可惜還沒有楓葉的紅,雪的潔。這些並不是我們的,我們也不想。瞧一次,夠了;又不夠。也許我們還有勁來趕秋天的楓和早落的雪 ── 那是有顏色的秋天。夢,早就沒了。我也不要活在夢裡,詩裡。

租一匹馬怎樣?可惜沒有那樣的福氣。沒上馬背,便不知道世路是多麼崎嶇的。路上的石,路邊的松針,柏葉,一逕用他們的搔擾來告訴我們是外來的不速客。總之講好兩小時的馬程,不到四十分鐘時便叫停了。她,我想,也許再也沒有興趣騎馬了。

然後我們去享受我們浸在雪溶的河水裡的香瓜。風輕輕地吹,樹影緩緩地搖。河水奔騰,那是一個下午,陽光灑在翻白的河水上面。

草原靜靜的,只有河水的聲音。似乎只有我們在,至少我覺得只有我們在。天地悠悠閑閑的,忙的只是我們。然後有一剎那你只覺得那天上的閑雲和草地上的雛菊是相干的,然後連那一點也不相干了。我們只有滿天的藍,滿河的碧,滿山的青。不去想那連天的歸路,不去想那隔著那樣多的山,那樣遠的水,那樣古老的夢。

六月十三日 仍然晴,並且累

昨天累壞了我們,而今天我們想該走了。早上結清了宿營的錢,又幸運地在幽山迷地裡找到菜場。難得這樣早便走,我們預備的是九十九號公路南下洛杉機,但臨走之前我們要去南方的大樹 (Big Tree) 。

大樹並不是一棵樹,至少我們見到兩棵。最大的叫巨人,大約是三千八百年;另一棵叫隧道樹,因為恰好樹底成一個孔,汽車便可以從那裡開過去。

這一段路很不好,經常有老樹橫攔在公路上。自然,倒在公路上的那一段是鋸斷的,從斷面上可看見原先的樹是多麼的粗,使人想起滇緬公路上大蛇攔路的故事。

也有一個幽點,但遠比不上前天見到的「冰川點」和「洗而燒」。俯看只一片莽莽的青和三兩隻斜坡上的小松鼠。熊應該是經常在這裡出沒的,因為警告不要喂熊的牌子特別多。
看不到熊和鹿,也許這只是遊人的時候;看不到那住了三晚的山谷,眼下只有青莽莽的一片叢山。來路隱藏在這一片青裡,三千八百年的老翁巍巍地在和風霜蟲雨苦撐,這也許是這裡最老的青,而它的身傍,左一叢右一叢都是細細嫩嫩的幼松和柏苗。再三千八百年又怎樣?賣紀念品的地方,任一塊化石都是好幾十萬年!但活著的老畢竟使人尊敬,無所謂勝利和失敗,無所謂生命和死亡,只怕是那一叢小小的綠,那裡便是很難消磨的生命。跳躍的松鼠,松枝上的青苔,飛翔的翠禽,還有那些數不清的即將來臨的生機,明年的雪,明年的瀑布,和永無休止的陽光。

也許我們等不到這些,我們想趕這一秋的楓,這一季的早雪。衰勁的秋風裡,也許我們更愛那河水裡的落葉。披著白衣的青,也許更翠更挺。

離去了,我們。青山不留我們,我們也不多留。便像那山澗裡的水,偶然變成雪片,飄落在這一片山坡上,留緣隨住。撥轉車頭向南,我們又把自己投入另一個萬山叢裡,但這一次是更接近 ── 至少在表面上 ── 資本主義的青山。出了公園門三哩路,看到第一個商業廣告牌子,於是我們知道我們又不是遊山玩水的閑人。又要上班了,她說。我微笑著,也不知道笑容裡藏著的是快樂,是惆悵,還是淡淡的鄉愁。

後記

她有十天假,而唸書的我是無所謂假不假的。結婚之前便許願帶她去幽山迷地,而結婚以後便一直窮著。

嚮往這裡久矣,去了一次之後,覺得還應在初秋時再去一次。她說她有旅行細胞,去玩了一次看起來也健康些了。

共在那兒待了三到四天,沒法子去每一個點,因為光是小路,這公園便有七百哩,而面積差不多有半個台灣大。但想來再待下去也只是看些不同的綠,儘管每一片綠都有每一片綠的美,但那是屬於蝗蟲搬米的故事了。我喜歡我的感覺,也曾盡力表現我的感覺。據說眼睛是精巧的光學儀器,但我的腦卻似乎不是彩色的柯達。許許多多的事情只是感覺,一些不必深究的感覺。便讓它糢糢糊糊地存在那裡罷。有人說那也是一種美,我倒是不知道,也不在乎。而這種不求甚解是她最討厭的。

1966 月6月 21日,不可來城。

1968 年2月,《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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