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明湖
Friday, July 7th, 1967車子爬完最後一段曲折的山路,兩小時的紅木和蒼松困著我們。眼前是無數的一二百呎的直林,困住我和她的是那一片無盡的綠和頭頭上一溜的蔚藍。讓奧勒崗州保持她的線罷。嘿。她讚嘆眼前的忽然一片開朗:美極了。
我們在海拔八千呎上。山頂像高高的鍋沿,明湖如一面極藍的大鏡,靜靜地在群山環抱裡呼吸。靜靜的,她在我們二千呎之下。天是一色的藍,但藍得不如湖裡的湖水;雲是幾筆渲染的粉,但白得不如山間的殘雪。一片明湖,靜靜的火山口,透人心坎的藍,沁人的野松香味,跳躍著的松鼠和小鹿。我們到了,她喃喃低語:又多美!
數不清的年代以前,大地搖動,怒吼。吼聲裡帶著火,火光裡飛出石塊、樹木,流出了岩漿,巨大的恐龍被掀起在空中。也許那時還沒有恐龍,還沒有樹,還沒有記憶,還沒有這樣的藍。終於大地吹破了一個口,二十一平方哩的口,那裡,洩去了亙古以來的牢騷和不平,飛去了那一萬呎的山頭。然後山是那樣的靜,自然又讓時間去替自己修補、增添。冬去,春來,花開,花謝。無數年代的積雪,一年一年化作了來年的春水;松代替了羊齒;松鼠、鹿、熊又代替了劍齒虎、翼手龍。靜靜的明湖,四圍高聳的山墻,她收集長遠的雪,天公的淚,替月姐做妝鏡,替這廣大的土地睜一隻澄澈的明眸。靜靜的,連微風都沒有,一面藍玻璃鏡子。
山風吹起她的頭髮,頭髮亂了。我愛那頭髮帶子的藍,也愛這滿天的、滿湖的藍。她的眼裡有我,這滿湖的藍裡有四圍群山的映影。我們在山上,因此也在湖裡。這便像這四圍不盡的青松、紅木、松鼠、小鹿。山風吹著,刮著野松的香,山野的靜,雲影的寧。
我們漫步在山墻的沿上。火山口的遺跡像大大的盆,盆邊是二千呎的大滑梯。自一株松樹繞到下一株紅木,逗這邊的一隻松鼠,又瞧另一株斷枝上的紅胸鳥。湖裡的霧島,眼前的石級。
青山、紅木。我們自那裡過來,晚間仍將伴他們一宿。天色漸漸暗了,涼意重了。藍色的眸子緩緩地合上眼簾。倒影漸漸淡了,巫島漸漸暗了,陽光留著留戀,替臨去的一日,更為它所照射的一片明媚,幻上一層暮色。小鹿在暮色裡出來,而我們在暮色裡向夜景告別。也許這是千千萬萬個暮色裡的一個,而對她、對我,卻是這一生最值得回憶的一個暮色。我們很滿足,更很快樂。星光漸漸上來,還有上弦的一彎。然後青松的影子,紅木的影子,山巒的影子又出現了。它們不再是青的松、紅的樹、而且它們還混雜著我們的影子。
1967 年7月《皇冠》